“舍利子！色不異空，空不異色；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
受、想、行、識，亦復如是。”
這是第二段。“舍利子”即是舍利弗，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。所謂“舍智連通說富那，須空旃論迦頭陀。”“舍智”是指舍利子智慧第一，佛經的鋪排有個慣例，凡是講智慧，多找舍利弗做說法對象；講空理，則多以須菩提為當機。佛陀說法，因應某位弟子的專長，找他來做戲，借用他來說出“無上甚深微妙法”。這些弟子有時故意扮作不明白，其實是明知故問，代大眾而問。好像在座有些老菩薩，在提問時間，其他人不發問，他們就會帶頭提出很多問題，說出大家心中的人疑問，也增加會場的氣氛，讓大家敢於提問。別以為他們不明白經中的道理，其實他們大都懂得。
“色不異空，空不異色；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。”這是人們最常誦的四句，加上一句“受、想、行、識，亦復如是”，便五蘊全都說了。經文先解釋色這個肉體部分，然後再講精神方面的受想行識也是一樣，不再解釋了。原始經典也不大解釋精神部分，即使解釋，亦只是畧解一點，而集中解釋肉體部分，因為這部分比較具體些。根據《阿含經》記載，佛陀當日說法，是只講具體的，不講抽象的；只講眼前的，不講遙遠的。佛陀說法，通常舉一些最顯淺最具體的事例來說明他的道理。他不是講哲學，不是講玄學，他是講佛法。佛法是講解脫的，希望弟子聽了之後，能夠在日常生活中得到受用，改善他們的心志，由惡而善，由善而清淨，以至於解脫。所以，佛陀講解完“色”是怎樣的之後，接著說“受想行識，亦復如是”，就不再分別解說“受想行識”了。我們要知道經文的結構，講“色即是空”就包括“受即是空，想即是空，行即是空，心識亦即是空。”也就是說“五蘊即是空”，這就是說：“五蘊不異空，空不異五蘊，五蘊即是空，空即是五蘊。”
這一段是告訴我們，這五蘊的身體是不實在的，我們執著有個“我”，總是維護它，愛惜它，甚至損人利己，這是錯誤的。因為這個“我” 只是一個和合假體，一個才生即滅的組合，根本上是變化不實的，它還要靠外來的條件來維持生命，延續生命。人與其他眾生，是互相為緣的，害眾生就等於害自己；扶持眾生，令眾生平平安安，自自在在，自己也得到自在，這是因緣法最深刻的意義。所以，以因緣法的立場來要求，我們不應惡待眾生，不只是為了眾生，其實也是為了自己，這就等於說，他好，我就好；我好，他也好。大家有很好的和合，才能創造和樂的世間。我們要知道，五蘊不異空，有而不實在，世間一切事物的性質無不如此。
世間的事物，包括有情生與無情生，究竟有沒有分別呢？在因緣的結構來講，全部都離不開條件。是沒有分別的。不過，有情生多了精神這部分而已。所以，世間一切事物的本質，都是空的性質，這就是空性，有事物的存在，便見到這種空性。事物不斷改變，不斷互相影響，沒有這個，就沒有那個，有了這個，才有那個，彼此關係緊扣。
空性可不可以獨立於諸法之外呢？一切法在這邊，空性在另一邊，沒有一切法也有空性呢？不可以，因為空性不能離開一切法而有，離開了就看不到空性。譬如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性情，有人說：“那個人很兇狠。”這就有兇狠性。試問，如果沒有兇狠的人存在，還有沒有兇狠性呢？當然沒有，既然沒有兇狠的人，又何來兇狠性呢？所以，空性不能離開世間的事物而說，離開就說不上了。
我想問問各位，空性與一切法，哪個先，哪個後？是先有空性，後有一切法，還是先有一切法，後有空性呢？
兩種答案在座都有人回答，其實這兩種答案都是錯的。空性不可以離開一切法而有。所謂離開，意思是說，沒有一切法，空性還在這空間。我們不能說空性是一事，法又是另一事。我們要知道，離開了一切法，便沒有空性可見，豈能問先後？如果說先有空性，才有一切法，一切法與空性就無關了，沒有一切法，空性早已有了，是自立獨存的，這顯然不對。如果說先有一切法，然後才出現空性，這即是說一切法非以空為性，因為有一切法的時候，還未有空性嘛！這當然也不對。應該是有一切法，就見到空性，沒有一切法，空性也無從講起，一切法與空性是相依相待的，有人誤解空，以為空性在一切法之上，一切法由空性而顯現，空性就成為實法，甚或被視為宇宙的本體，這是非常錯誤的。
空性和佛法或其他法都一樣，都不是永恆存在的，都沒有實性。如果沒有眾生，也不須再講佛法，佛法是用來度眾生覺悟的法，沒有人為所度，還說甚麽覺悟的法？假定全宇宙的眾生，齊齊成了佛，那還有沒有佛呢？沒有了，大家都是佛，還需要說你是某某佛，我是某某佛這麽麻煩嗎？叫阿甲、阿乙、某某就可以了。但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一位是佛，其他都是眾生，這位佛就很尊貴了，人人都稱他為某某佛，這位佛就要做度生的工作。因此，有眾生才有佛，如果眾生全部成了佛，再沒有眾生，也便沒有佛。
我們明白了這一點，就知道“色不異空，空不異色”的道理。“不異”即不是兩回事，色代表了色受想行識的一切法，空性與一切法是不相離的，有一切法就有空性，空性就是一切法的本質，一切法不能離開空性而存在。兩者並非不同的兩件事。經文進一步說“空即是色，色即是空。”
先說“色即是空”。世間的事物有種無常無我的性質，所以是有而不實在的。事物當前，智者即直見其性質不實在，不必再加分析或觀察，此之謂「當體即空」，事物豈止不離空性，事物與空性更且是相即的。這就是“色即是空”的含意。能夠這樣洞見事物的本質，行者就不會為變幻的現象所迷惑，於一切法不執取而得自在，解脫。這樣，就可由凡夫的煩惱和愚昧，轉為聖者的清淨與智慧。因此，“色即是空” 要我們以空理來觀察世間，增長智慧，去除執著以至於徹底解脫。這屬於智慧的證悟，是行者入道的不二法門。
另一句“空即是色”是調過來說。透徹體證“色即是空”，成了聖者後，回頭再看，能夠得到聖果，得到解脫，是全靠過去在世間的生死中，體證一切法的無常無我而得以成就的。聖果並非離開人間可以得到，解脫也還是從煩惱中來。空性原就在一切法之中，空性就是一切法之性，只有把握空性的道理，才看到一切法的真相。這就是“空即是色” 的道理。這句經文的深層意義是指出世間是我們的道場，煩惱泥中才有眾生成就佛法。我們未得到解脫前固然要在眾生中修行，便是於解脫後，也應重回世間，繼續做度生的工作。
眼前我在這裏為各位講課，表面上好像是我傳佛法與各位，給各位利益，實際上各位那種學法的精神，那種對佛教的熱誠，令我深受感動，促使我更加盡心盡力弘揚佛法，希望能令世間更好，這對我來說，豈非所得更多！所以，一切都是互相為緣，互相依待。不要以為眾生是低下的，成佛那位聖者是高尚的，有這種想法的就不是菩薩。菩薩應時常懷著一種感激的心情，覺得眾生好像是自己的父母一樣，眾生雖然愚昧，但愚昧之中有一種力量，有一種影響力，令修行的人有所得益；有所感悟。行者如果在眾生中修行，會特別精進，特別多做些工作，這就加速了他的進程。《維摩經》裏維摩居士對眾香國香積佛淨土的菩薩說：“菩薩在這個娑婆世界做一世度生工作，勝過在眾香國百千劫修行。（“此土菩薩……一世饒益眾生，多於彼國百千劫行。”）這句話很深刻，所顯示的正是同一道理。
簡括地說，由凡夫到聖者，須經過“色即是空” 的覺悟過程，而覺悟的能夠成就，是不能離開世間，離開眾生的，因為「空即是色」，空性是要在一切法中悟見的。我們每天都要依著“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” 這兩句經文來做事，不是等到成了大菩薩才做，成了佛才做；而是馬上就做，眼前就做。“色即是空”，是要我們修學般若，那是屬於慧的覺悟；“空即是色”是要我們不捨眾生，那是屬於福德的修行。如能這樣做，就是悲智雙運，福慧雙修了。